编者按：《回看“津门八老”》一文，从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角度，详细分析了“津门八老”在中国画创作上的突出特征和贡献，阐明了“津门八老”作为津派绘画代表性人物的艺术史意义和作为津派绘画最靓名片的文化传播意义，阐释了津派绘画的基本概念，进行了基础性个案研究，现分期刊载。

　　津门八老。前排左起：穆仲芹、溥佐、赵松涛、萧朗、孙其峰、王颂馀；后排左一：孙克纲、后排右一：王学仲

　　三、王学仲：反套路

　　王学仲是山东滕州人，早年在京华美术学院、北平国立艺专、中央美术学院学习，后长期在天津工作生活，是一名学养深厚、诗书画皆能的艺术家。从学期间，徐悲鸿对其书法评价极高（图26）：“呼延生方在少年，其书得有如是造诣，禀赋不凡，盖由天授，方之古人，在唐则近于北海，宋则山谷，明则倪文正、王觉斯，而非赵、董世俗之姿可相并论也”。认为王学仲写字天性近于李邕、黄庭坚、倪元璐、王铎等个性派，而与赵孟頫、董其昌等正统派不合。徐悲鸿还曾戏评王学仲的诗书画为“三怪”，这都反映出，王学仲在从学期间就不是一名完全循规蹈矩的的学生。

图26

　　王学仲为艺，最突出的特点是“反套路”，不按固定模式来。他的斋号叫“己出楼”（图27），强调艺必己出，“写我之怀抱”（图28）。王学仲的书画，不死守固定的风格样式，不重复自己，艺术语言随表达的需要而变化。

图27

图28

　　王学仲的绘画可写实、可传情、可与诗意融合、亦可抽象。对王学仲而言，通过绘画来表达是第一位的，形式、笔墨、技法是为表达服务的。什么样的形式、笔墨、技法能使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展现得更充分，就采用什么样的形式、笔墨、技法。

图29

图30

　　图29和图30都是表现桂林的作品。前者更接近一种写生的状态，笔墨扎实、详略得当，与桂林的实景非常接近。后者不再满足于展现自然形态，而是要通过桂林山水的核心特征传达一种趣味。王学仲把桂林的凤尾竹和山体概括成最简练的形象，明朗的绘画元素犹如音符，使观者仿佛听到一首桂林渔歌。这就是王学仲画画不固守套路，而是随着表达需要，变换、选取最佳方式和语言的特点。

图31

图32

　　图31和图32都是借景传情的作品。前者尺幅不大，是作者为怀思周恩来总理而作，画中以人民英雄纪念碑点题，地面和天空留白，凸显出肃穆氛围，前景繁密的树枝，犹如作者对周恩来总理难以割舍的缕缕怀思。后者则采用丈二巨幅，笔墨挥洒、气势开张，通过黄山松展现了作者胸中的中国气派、中国精神和“扬我国风，立我民魂，求我时尚，写我怀抱（王学仲语）”的意志。需要传达的情怀不同，作者采用的形式和方法迥异。

图33

图34

　　图33和图34是诗书画融合的作品。前者提句：幽兰在僻谷，阵阵芳香溢，移植出山来，香风应勿失。是说君子如兰，品格不因外界环境改变而改变，应始终保持风骨。画中兰草生于野溪石隙，以近于吴昌硕的强悍笔法突出兰之傲骨。后者题曰：画来夹竹两三枝，不种盆盎种绿池。更有繁花开四季，呼儿酌得酒盈巵。画中笔墨疏散、短促、随意，呼应了闲散恬淡的诗意。诗意不同，笔墨节奏也两样。

图35

图36

　　图35和图36是瞬间调动笔墨表现所见所想。图35是纪写日本卖花婆印象，图36用简练的笔墨概括出醉汉的意态，都是一种瞬间感觉的笔墨流露。

图37

　　王学仲还有一大批近乎抽象的画作，这些绘画尺幅巨大，也不限于使用传统中国画材料。王学仲试图模糊各种边界，画中的内容已经不重要了，作者想讲述的是画面各种元素、形态之间的结构关系和笔墨节奏。图37借用了残荷的一些形态，展现了团块线条之间有纵横、有大小、有干湿、有完破的对立统一关系，模糊了书法与绘画的边界，传达了作者的心相。

　　王学仲不拘泥于传统，不拘泥于西方，不拘泥于风格，不拘泥于写实与写意，不拘泥于技法，不拘泥于材料，不拘泥于山水、人物、花鸟等各种题材，不拘泥于任何表现形式，不吃人家的剩饭。既吸收文人画的优秀传统，又不死守表面的风格样式，王学仲把传统的文人风骨，用自己的方式，结合自己所处的时代充分表现了出来，拓展了传统文人画的内涵，可以说是一种“大”文人画，王学仲的创作实践，其实是后来“新文人画运动”的先导。

　　在书法方面，王学仲可以说是清代民国以来，继华世奎、孟广慧、严修、赵元礼、李叔同、吴玉如之后，天津书法最值得称道一家。书法上，他同样反对套路化，强调“书为心画，笔随心动”“强其筋骨，张其体势，真情流露，无碍无滞”。王学仲弟子、当代著名书法家崔寒柏回忆，老师给他的最大影响是鼓励他：“以我为主，敢于叛逆，敢于抒发”。王学仲作书，真、草、隶、篆皆能，他打破碑帖界限，自由穿梭。他影响最大的是碑帖融合的行书，从图38至图40可以看出，他的行书源自李邕与北碑，但又融合得没有痕迹，兼具流畅与凝重之美，是沈增植、于右任之后，碑帖融合道路上的新探索。在体式上，也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结构，辨识度很高，使人一看即知是王学仲的字。“书存山岳气”“诗才酒气”也是他的追求，要山岳之气、诗才酒气，不要柔靡之气、迂腐之气。王学仲反套路，并不是反传统、反功夫，他的篆隶书落笔凝重，功力深厚（图27，图28，图41）。王学仲源自始平公造像的楷书（图42），深刻影响了他的弟子孙伯翔。王学仲还是现代书法道路的开拓者，他进行浓淡对比强烈的墨法尝试，进行少字数书法尝试，进行以笔墨搭建作品结构的抽象尝试，开辟了一片书法新领地（图43—图45）。

图38

图39

图40

图41

图42

图43

图44

图45

　　王学仲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他的绘画理念催生了“新文人画”和“现代水墨”等思潮、流派，他的学生霍春阳和阎秉會在这两个方面做出了新的成绩。书法方面，孙伯翔、中国书法家协会原主席张海、阎秉會、崔寒柏都是他的弟子。孙伯翔是天津武清人，从一名普通工人师从王学仲学习书法，在北碑领域深耕，成为全国碑派书法的代表性人物；崔寒柏也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获得书法界最高荣誉“兰亭奖金奖”（第七届）的天津书法家，他身体力行王学仲关于“自主书写”的教导，进一步溯源传统，努力还原古人书写状态，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书法训练方法论和鲜明的个人风格，他还通过网络直播等方式，与大家交流、对谈、讨论，毫无保留地分享经验、心得与理论，惠及书法爱好者无数。王学仲曾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天津市书法家协会主席，组织推动举办的“中国天津书法艺术节”成为天津的品牌性活动，王学仲撰写的《书法举要》一书，成为广大书法爱好者的入门书籍，王学仲题写的匾额楹联遍布全国各地风景名胜，使大家见字思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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