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回看“津门八老”》一文，从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角度，详细分析了“津门八老”在中国画创作上的突出特征和贡献，阐明了“津门八老”作为津派绘画代表性人物的艺术史意义和作为津派绘画最靓名片的文化传播意义，阐释了津派绘画的基本概念，进行了基础性个案研究，现分期刊载。

图1，津门八老。前排左起：穆仲芹、溥佐、赵松涛、萧朗、孙其峰、王颂馀；后排左一：孙克纲、后排右一：王学仲

　　一个地域性或时段性绘画现象能不能称为画派，至少由以下五方面要素决定：一是要有一个人数足够多的绘画团体；二是要有共同的绘画理念和整体创作面面貌；三是水平要足够高；四是前后传承有序；五是在一定时间和空间范围内有足够的影响力。

　　天津中国画，古有燕肃、沈铨，近现代有张兆祥、刘子久、刘奎龄、溥松窗、张其翼，后有霍春阳、何家英，但无论从地域性的空间范围上，还是纵向的时间线上，亦或是在画坛内外最让人熟知的角度上，“津门八老”（图1）可能仍然是至今为止，天津中国画在全国影响力最大的画家，是最能代表天津的文化符号之一。

　　“津门八老”是人们对孙其峰、孙克纲、王学仲、王颂馀、赵松涛、萧朗、溥佐、穆仲芹这八位老艺术家的敬称。据天津画家向中林讲述，70年代末，由他联络这八位艺术家，应天津警备区之邀创作中国画作品，八位画家在一起创作历经一年之久，尔后天津杨柳青画社精选部分作品出版书画年历，第一次使用了“津门八家”的称号。后来，在“八家”的艺术传承者、作品收藏者和广大书画爱好者口中，“津门八家”的叫法逐渐演变为更具敬意的“津门八老”。

　　在美术界，说起天津绘画，“津门八老”一定会作为一个整体形象率先浮现在人们脑中。他们虽然艺术方向不同、风格各异，但又有着共同的理念，在艺术上互相影响，形成了具有很高艺术水准和独特地域性风格的创作面貌，是津派绘画最具代表性的、最具规模的阵容，是现当代为数不多的、可以与“长安画派”“新金陵画派”并列的地域性美术流派。

　　八位画家的创作活跃时间普遍较长，在火热的社会主义建设精神感召下，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他们共同抱定了“艺术为人民、深耕传统、深扎生活、古为今用、中西融合”的创作理念。他们普遍具有深厚的传统功底，继承了陈半丁、溥心畬、陈少梅、刘子久等人的艺术精髓，又大胆探索，以时代精神指挥笔墨，融合西方绘画之长，形成了明快奔放、鲜活自然、热烈生动、自由挥洒、雅俗共赏的整体创作面貌与特征，在全国画坛独树一帜。他们的绘画新面貌和彩墨融合、泼墨泼彩、兼工带写的典型技法，影响了几代人；他们编写的各种基础技法书和白描画稿，成为几代人学习中国画的入门阶梯；他们通过天津美术学院、天津大学、天津工艺美院等高校讲台和全国各地的公益讲座辅导传道授业，学生弟子不可胜数，对津派绘画的传承做出了实实在在的贡献。他们的弟子中，白庚延、霍春阳、何家英、贾广健等各自创新风格，成为新一代津派绘画的代表。

　　介绍和研究“津门八老”的文章有很多，本文拟于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角度，提炼阐明“津门八老”每个人最突出的艺术特征和最鲜明的艺术形象、艺术性格，为津派绘画和津派文化研究提供基础性材料。

　　一、孙其峰：方法为王

　　孙其峰是“津门八老”中最为人熟知的画家，也是最长寿的画家，他生于1920年，2023年去世，终年103岁。他跨越百年，数十载笔耕不辍，90多岁还在坚持画画。孙其峰最具代表性的、最为人喜闻乐见的作品是他的“白鹰”与“麻雀”。

图2，《雪鹰》

图3，《春在枝头》

　　《雪鹰》（图2）这件作品用阔笔点染白鹰的躯干、羽毛，只在眼睛、嘴爪部位用墨笔略加勾勒，再用背景一衬托，白鹰的形象就跃然纸上，非常突出。《春在枝头》（图3）这件作品中的麻雀，在眼睛部位融合了西方绘画光影的技法，与人们视觉印象中的麻雀非常贴合，麻雀的躯干用笔简练，寥寥数笔见神采。两只麻雀聚在一起，头朝下；一只疏离，头朝上，且呈回环之态，在简单之中寓丰富，以一当十。全画只有赭墨两种色彩，对比鲜明，又简洁统一，使主题突出。这些都显示出孙其峰在绘画上的巧思，他最突出的特点，是乐于研究方法，善于使用方法，并把经过检验、科学有效的方法应用在教学中。

　　孙其峰早年在北平国立艺专学习，学习阶段，就体现出他善于吸收、善于融合的特点。他没有门户之见，对汪慎生、秦仲文等传统派和徐悲鸿倡导的改良派都能吸收各自的长处，这样使他在打下扎实基础的同时，头脑不僵化，画路很宽。上世纪40年代，出版印刷不发达，几乎见不到好的学习资料，他就想方设法利用各种机会学习，北京街头的各种牌匾，他也用心观摩，体会笔法。他早期的绘画深入传统、功底扎实，吸收各种营养，又善于发挥自己的长处，保留自己的特点，不盲目追随别人。

图4，《秋鹑》

　　这件《秋鹑》（图4）是他42岁的作品，是目前能见到的较早画作。他在题跋中写道：“取南田之秀，含新罗之苍，亦不废己意，参而用之，自可别具一格也”，体现了他一以贯之的学习方法和绘画思想。

　　上世纪70年代末，孙其峰进入创作盛期，同时也逐步担任天津美术学院（前身为天津艺术学院）工艺系主任、副院长等职务。这一时期由于行政工作较多，教学任务较重，挤占了大量创作时间。他就根据自身实际想办法，在方法上集中表现为善用零散时间，注重点滴积累，注重抓好主要矛盾，注重有效重复，注重多方面吸收。

　　他曾谈到：“因为工作、教学占去了我绝大部分的时间，给我剩下的只是一些工作与工作或是教学与工作之间的小缝隙，我要想画画，只有见缝插针了。我珍惜每一分钟的时间，在那些极短的空余时间，三分钟、五分钟……别人根本瞧不在眼里，我则‘大插其针’，或画速写、或画默写、或记笔记……我常告诉我的学生说：‘上帝给我的时间，我一秒钟也没还给他。’所以我是一个业余画家，而且是一个以零星时间‘起家’的业余画家”。当下的美术工作者、青年画家和学生，总是抱怨时间不够、精力分散，创作环境不佳。孙其峰当年面对的创作环境可能更不理想，他合理规划，高效利用碎片化的时间，在工作间隙，用各种随手可及的小纸片，勾勒花卉、禽鸟、动物的结构造型，研究画理和表现方法，用最简洁的笔墨推敲章法布局，积少成多，夯实基础，生根发芽，使艺术之树茁壮成长（图5，图6）。

图5

图6

　　在方法论上，孙其峰活学活用毛泽东军事思想，特别注重抓主要矛盾，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我的学习方法从宏观上看应说‘巧干’，从微观上看则又是‘笨干’。说‘巧干’是因为我没人家那么多的时间，只有‘巧干’才能取胜。所谓‘巧干’就是说我不是一步挨着一步走的，而是连蹦带跳走向目标的。具体说我是干一阵子就总结一阵子，把学到的东西系统化、巩固化、举一反三化，所以我的所谓‘巧干’就是抓典型、抓关键的以少当多法。那么我又如何‘笨干’呢？这就是我在具体学什么的时候，则又用以多压少的不厌其烦的笨方法，人一己十，人十己百……我就是这样进行学习的”。

　　在创作实践中，孙其峰将各种花卉分类对待，如：以梅花为代表的枝干类，以紫藤为代表的藤萝类，以牡丹为代表的大花头类，以兰草为代表的长叶类，以石榴为代表的果实类等等。学习时满把抓，等于什么都抓不住、练不精。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先倾其全力把某一大类中的一个典型性题材攻破，再推而广之，举一反三，各个击破；在此基础上，运用经过检验的正确方法，不厌其烦地大量重复，达到精熟的程度；在此过程中不断总结、优化、提升，升华成一个个花鸟画中的经典图式（图7，图8，图9）。

图7，孙其峰以梅花为基础的举一反三。

图8，孙其峰对鹰的研究。

　　图9，孙其峰通过反复锤炼，创造了花鸟画史上“白鹰”的经典图式，这与他以少当多、举一反三、千锤百炼，笨干与巧干相结合的治学方法是分不开的。

　　在书法方面，孙其峰强调“过河拆桥，登岸弃舟”“挑肥拣瘦，择善而取”，也是重智取、轻形式，抓主要矛盾，抓灵魂、抓根本，舍弃非核心要素，以“我”为主导，选取自己最需要的营养来吸收的意思。孙其峰研究书法，善于利用书法字典是他学习上不同于以往的突出特点。与他归类研究花卉的方法相同，他利用书法字典将同偏旁、相似结构的字归类研究，这样解决了一个字，就解决了一类字。同时，他拣选适合自己审美与笔性的字深入研究，逐渐形成个人风格，他融合汉碑与简书的特征，创造了自己独特的简书面目（图10）。他的这一方法，深刻影响了孙伯翔、张建会、崔寒柏等后学。

图10

　　孙其峰特别重视多方面吸收借鉴，他把书法、绘画和篆刻当做一个整体来对待。他以书法的笔法滋养绘画，以绘画的灵活反哺书法，从印章的章法和书法的结字中体悟绘画的构图。他还非常重视借鉴、吸收同时代画家的长处，甚至向自己的晚辈学习。他观看孙克纲作画后，专门记录孙克纲作画使用的工具、用笔的特点、技法的要领和创新之处；看到晚辈画家孙本长的优秀作品《河源嫁女》，他认真分析作品的优点与笔墨渊源，这种博采众长、不囿尊卑、谦冲好学、择善而从的治学态度是很少见的。

　　孙其峰倾注在中国画教学上的心血比他在个人创作上还要多。他将他的绘画思想、毕生积累的有效方法和创作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逐渐形成了临摹、写生、创作相结合，集中教学与师徒传授相结合的孙其峰中国画教学体系，天津美术学院和很多艺术类高校的中国画教学至今仍在落实和完善这一体系。他在教学思想上最突出的特点是主张学生应自立风格。他指出：“把自己的学生最终培养得全像自己，这是一种为自己树立学派的做法，其本质是出于一种私心，其后果是遏止了新生一代的创造性。不应该”。在他的教学体系下，培养的学生风格各异，霍春阳和贾广健都学孙其峰，但风格与老师完全不同，这与当下中国画教学弟子亦步亦趋复制老师风格的做法形成强烈反差。

　　孙其峰在教学上重规律，为学生精心设计进阶之路，主张循序渐进、先易后难，同时注重可操作性，把复杂的事物简单化。禽鸟的造型多种多样，使人无从下手，孙其峰将禽鸟的基本造型概括为几个卵形的组合，只要改变一下组合方式与角度，就呈现出不同动态，在细节上略加增减，就是各种不同种类的鸟儿（图11），使学生容易理解、便于操作、快速掌握。

图11

　　孙其峰的成功是方法的成功。孙其峰的教学体系为天津美术学院中国画教学奠定了基础，立起了四梁八柱，培养了大量人才；他的写意花鸟画，是继潘天寿、李苦禅之后的又一高峰，至今影响广泛；他编辑的各种技法书籍，像《芥子园画谱》一样，至今仍在为众多中国画初学者启蒙；他留下了海量作品、课徒稿、写生稿、笔记、理论文章与画论，是一座艺术宝库，待后人整理发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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